独家对话美的方洪波 我只是一个过客,不需要被任何人记住
分类:行业新闻 发布时间:2025-05-30 09:05:17
谈到美的,你的第一印象是什么? 是街头巷尾随处可见的空调外机,是厨房里静默运转的微波炉,还是全球家电市场中那个低调却无处不在的中国品牌?这家诞生于佛山顺德小镇的企业,用半个世纪时间完成了从乡镇企业到全球化科技集团的跨越。 2012年,70岁的何享健在美的交班仪式上将企业托付给45岁的方洪波,这场交棒不仅标志着中国民营企业传承模式的突破,更开启了一段颠覆传统的增长传奇。 在方洪波执掌的13年间,美的集团收入从1000亿元跃升至4000亿元,市值飙升超5000亿元,稳居A股民企市值第三。他带领企业撕掉“传统家电制造商”标签,转型为横跨智能家居、健康医疗、建筑科技等领域的多元化科技集团,产品进入全球200多个国家和地区。更罕见的是,这家巨头始终保持着“过客式”谦逊:公司展厅不见创始人照片,禁止口号式文化,甚至方洪波本人也拒绝被神化。 方洪波的战略逻辑始终围绕“简化”与“进化”展开。他提出“以简化促增长”,将管理层级压缩至最优;在全球化进程中,他力排众议推行本土化战略,用“用本土人管本土业务”替代传统出海模式;面对产业变革,他敢于否定自我。这位自称“过客”的掌舵者,正用一套去中心化的治理哲学,诠释着中国民营企业穿越周期的生存法则。 今日与你分享美的集团董事长兼总裁、长江商学院CEO首期校友方洪波的商业故事,希望对你有所启发。

13 年前,70 岁的美的公司创始人何享健把公司交给了 45 岁的方洪波。在那场意义非凡的交班仪式上,方洪波仅说了两句话,他说,“千里马常有,而伯乐不常有”,第二句话是,“我只是美的发展历史中的一个过客”。


方洪波清晰知道自己是谁,一个过客。


正是这名过客,创造了中国商业史上罕见的增长奇迹。在他接任美的董事长这十三年,美的收入增长了 4 倍,从 1000 亿 到 4000 亿;市值翻了 8 倍,上涨了超过 5000 亿,目前位列 A 股民企市值第三,仅次于宁德时代和比亚迪。他重塑了美的,将其从传统的家电制造



Q: 美的是一家拥有 40 年出海经验的企业,你们有 3.5 万名海外员工,去年海外收入占比超过了 40%。美的的国际化能力是如何一步步建立起来的?


方洪波:现在也不能说建立起来,还是在摸索,但我们的方法还是吸收日本韩国企业的一些教训,因为都是东亚国家。


我们提出全球化战略比较早,2010 年我还没有做董事长,就提出了 “全球经营” 战略,你最起码要把你产品服务搞到全世界去,是这样的阶段。真正全球突破,是 2020 年疫情之后,我们开始冷静地想一想过去的路走得怎么样?2020 年我们做了一些自我修正,真正开始全球铺货,做各种资源配置,真正下决心是 2023 年年底。


以前我们做代工比较多,从去年开始,我们把代工放在次要的地位,提出来真正的 OBM 优先,投入非常大,方法也变了。但这些方法,都是日韩企业已经走过的路,我们进行了借鉴。现在基本框架是搭建起来了,方向也是对的。


Q: 走过什么弯路,有了什么教训?


方洪波:教训就是我们不相信常识。


以前我们也说借鉴欧美,要摸着他们的石头过河。欧美企业的经验告诉我们一定要本地化,但我们还是派了很多中国人去搞,后来证明只要派中国人出去搞的,没有一个搞成功的,这些都是付出的代价。现在我们现在坚定的本土化,用本土人、本土团队来管本土业务。


Q: 怎么管理好这些本土团队?让他们相信美的想让他们相信的东西?


方洪波:这也是很重要的,即所谓加深理念的融合,解决文化冲突的问题。所有在海外进行本土化的公司,60 多个主体当中,只要一把手相信美的的这一套,基本上业绩都非常好。


他如果不相信你的这一套,简直一点办法都没有,后来没有办法就换人。


Q: 美的高管说,你在内部强调最多的是要 “自我颠覆、自我否定”。 今天你还会在哪些方面否定自己?


方洪波:今年我们以简化促成长,自我颠覆,这就是自我否定。你说企业家精神到底是啥?企业家精神是一种要素,它不是一个具象的人,这种要素我认为最重要的就是自我认知,就是你能不能自我否定。


Q: 我们和张维迎聊,他说企业家精神就是冒险和创造。勇于追求自己相信的事情,而不管手里有什么资源。


方洪波:创造的前提是要自我否定,没有自我否定成为不了一个企业家。


Q: 你是否认为企业家只要不断自我变革、自我否定,就没有什么问题解决不了?


方洪波:那肯定它永远有问题,但最起码你不能躲避。


我认为看一个企业还是要看长远,一个企业持续性的成功非常重要,它要经过长时间跨度的检验。基业长青不说 50 年、100 年,最起码也得 20 年、30 年。今天我们看到有企业正如日中天,是最闪耀的那颗星,也有极少企业生生不息的,但更多企业还是会随着时代巨变、星光黯淡。


Q: 曾经的企业经营就像登山,目标明确、路径可循,但现在像冲浪,要和风浪博弈,动荡才是常态。家电是美的的主航道,你们要如何打今天这场仗?


方洪波:我现在的策略很简单,即第一条曲线,我要往上走,促进产业转型,找到附加值高的产品。同时我今年要改变策略,要往下走。我不能坐视小米蚕食这个市场而不反应,我要往下走,拼成本,要跟他们干。


以及我们要在第一条曲线上,建立一个新的优势,做产品和科技的投入研究,跑通第二曲线。但这个很难,需要漫长的周期。


Q: 那美的想成为谁?是 GE 、三星,还是索尼、飞利浦?


方洪波:今天我们不想成为谁,我们要跟着时代的变化,找到自己的业务结构、业务方向,走自己的路。


混乱是阶梯,美的的两次关键转型



Q: 听闻你喜欢研究商业变迁,美国 200 年商业变迁,能找到的资料你基本都看了。你从中看到的规律是什么?



方洪波:摸着发达国家企业的发展经验过河。


今天中国大部分企业都是改革开放 40 多年,最多 1978 年开始创业,我们没有经历过周期,我们看自己成长的轨迹,觉得这个世界就是这样,以为我们理解了世界,但事实不是如此。


美的今天做的没有新鲜事,都是从发达国家的跨国企业经历过的事情中总结出来的。比如 2010 年我提出了 “产品领先、效率驱动、全球经营” 这三个核心战略方向,尤其是效率,它成为了美的目前最有竞争力的优势。为什么效率有优势?管理学家泰勒 100 多年前提出的科学管理,核心就是效率,后来福特汽车起来,流水线是效率,到后来丰田、丹纳赫、特斯拉等企业,都是效率制胜。


这些企业发展的路径给了我们答案,答案都是现成的。我觉得很难超越这个规律,这就是常识——常识是跨越时间、空间,被检验证明不会变的。


Q: 效率是结果,那内核是什么?


方洪波:内核就是效率最重要。对企业来说,效率就是 “减少一分钱的占用”。什么意思?任何企业的成本最终体现为对资金的占用,一个产品、库存放那不动、卖不掉,一个人的多余,这都是资金的占用。把每一个多余的一分钱都纳入战略框架,这就是效率。


2010 年我们做的转型就是效率驱动转型,而且是看不见的效率。降本、降薪,这些都是看得见的效率。过去 13 年美的现金流增幅都是超过净利润的增幅,一是你得盈利能力强,第二就是效率要高。


举个例子,资产负债表第一行就是现金,十多年前同行企业有 1000 亿现金的时候我们羡慕的不行,当时我们账上 100 亿都不到。那年我在公司会上讲,如果哪一天账上有 500 亿现金,那我们的日子就好过的不得了,大家要努力。这么多年过去,现在我们账上有 3200 亿人民币。


Q: 你在年初的经营大会上说,世界规则被重写,范式被转移。什么规则被重写了?什么范式被转移了?美的现在找到新范式了吗?


方洪波:中国产业发展经历了三个阶段,以前大家是模仿跟随,最早走大规模、低成本路线,因为市场太大,加上外资的退出,大家都活得很好。后来我们靠效率驱动,开始走效率创新路线,到后来再发展,又有应用式创新,应用式创新是中国企业的优势,还有重构式创新,本质都是别人做好的东西,我们去做应用、重构。


去年我去了一趟硅谷,去到的每个企业都在讲,微软、苹果、英伟达是在收割全世界,全世界都得给它们交服务费、各种软件费,因为他们实现了引领式的创新,它改变了一个范式,但中国现在还很少有这样的企业。


美的搞效率驱动,现在同行都在做,一样会跟上来。中国的应用创新也很强,但未来只做应用创新,很难和美国竞争。所以引领式的创新非常重要。但今天,美的还没有实现这种范式的转移。


Q: 新时代的秩序、规则和底层技术都在动态变化,那老公司的护城河到底是什么?


方洪波:我有两条自己非常信奉的理论,一是韦尔奇的做企业要做到数一数二,你做不到数一数二的地位,确实没有竞争力;第二是巴菲特的护城河理论,他的原话是他梦想投资一个企业,像一个城堡一样,周围有一条护城河,有一个忠诚的守门人,即职业经理人、企业家,把这个城堡看好。但现在我们还找不到这条护城河。


Q: 是美的找不到这条护城河,还是你认为根本就没有护城河?


方洪波:它在不断的动态变化当中。过去 10 年美的护城河是效率。我们的现金周期是负的,家电行业里我估计目前只有美的实现了——就是我们做生意,不用自己拿本钱,都是用别人的钱在做生意。我们去年现金周期是 -9 天——这就是我的护城河,但这个护城河在不断地被侵蚀。


我们要在这个护城河的基础上,建立一个新的优势,要做产品和科技的投入研究,实现引领式创新。


但这需要时间,建立第二曲线需要先建立能力框架,去年不管怎样,框架搭好了,To B 收入超过 1000 亿。如果简单定义 To B、To C 转型是否成功,简单来讲目的达到了。但是这个业务能否在中国、在全球站在数一数二的地位,这又是另外一个阶段了。


这也是为什么我们要坚定国际化,我想延缓上一个曲线,让它尽量滑得平缓一点,国内没有增量,存量还在萎缩,同时还有很多新的竞争对手进来。所以我们一定要往外走。


Q: 引领式创新可以自上而下被规划吗?


方洪波:有些可以自上而下,但是不可能被管理出来的,还是要形成技术研究的环境。我 2014 年就提出要建集团基础研究院,内部全部反对,我们的财务总监直接问,怎么考核,KPI 定几个?我很少在公司发火的,但我当时真生气了。


我说我不相信这帮博士为了你这几个臭钱,把青春耗费在这里,我原话就是这样。


Q: 所以没有 KPI?


方洪波:每 3-5 年评价一次。


Q: 回头来看,是否应该让研究院把智能技术、底层技术提升作为唯一的主线,而不是应用。


方洪波:也有这样一条线,我 2020 年初从一个大厂挖来一位科学家,他提出做服务机器人,我们投了 3 个多亿,后来都打水漂了,因为研究方向搞错了。去年我们从硅谷找了一个新的院长过来,做人形机器人。


Q: 3 个亿投进去,你才意识到方向搞错了?


方洪波:我们做第二条曲线,投入很大,选了几条赛道,机器人、 to B 业务,到底哪一条能生存下来,很难讲。


但我们也不急于求成。机器人这个方向我很坚定,否则 2015 年也不会去收购库卡。那么细致、精密的工作,工业机器人都能把它做好,我们还有医疗机器人。家庭的、生产线上的事情,它不能做?这个趋势我是坚定的。但是不是人形,不见得。现在行业是有虚火和泡沫,跟一轮又一轮的产业一样,啤酒上面的泡沫是正常现象。


Q: 历史上能穿越周期的企业是极少数,《基业长青》里的很多标杆公司也失败了。你认为转型成功的企业有什么共性?转型失败的又有什么共性?


方洪波:1980 年代美国有一本著名的书叫《追求卓越》, 90 年代柯林斯写了《基业长青》,答案那两本书里都有,失败原因无外乎都是盲目自大,盲目多元化、盲目加杠杆。


任何一个企业转型都需要 10 年、20 年,松下 2010 年开始说要革新,我 2013 年去拜访他们,当时松下的社长叫津贺一宏,他说要进入电池、能源、环保产业。前几天我看他们承认转型遇到困难了。转型是需要一个周期的,但企业不转型不行,如果美的就是一个家电企业,10 年、20 年后就是今天的夏普和松下电器,很快会被淘汰,不见了、消失了。


Q: 企业追求基业长青是对的吗?如果企业就像人一样,无法避免墒增、衰老,它一直存续真的有利于创新和社会发展吗?


方洪波:你问得很好,按照达尔文的理论,没有一个生物会永远活着,所有的都要死,企业也一样。


我认为对中国企业来说,今天还无法定义什么是基业长青,因为我们时间太短,从 1978 年开始不过 47 年。支撑企业基业长青的很多东西,我们没有共识,比如公司治理、股东利益,像前些年搞的 DEI(多元化、公平性、包容性),后来 ESG 一上来就把 DEI 全盘否定了,ESG (环境、社会和公司治理) 现在也在被否定的路上。


我觉得这是好事。企业就是企业,就是要持续性地盈利成长。美国企业是有社会共识的——企业不应该承担太多的社会责任,企业追求的是股东利益最大化,持续性地盈利成长。


但这些在今天的中国还没有达成共识,我们时间太短。所以假如有企业不追求企业基业长青也是对的。但随着中国未来发展,基业长青还应该是我们的目的,企业就是要持续性地盈利、持续性地增长,这就你的价值。


Q: 日本的手工作坊,欧洲一些家族企业,他们似乎更容易实现基业长青。而多元化的大集团要维持规模和地位,看起来只能靠无限变大。


方洪波:从全球企业的发展历程来看,对大的集团性企业的抛弃,是从美国率先开始的。2010 年之前,市场对大企业集团还是拥抱,估值、市值很高。但现在美国集体抛弃大集团企业,UTC、GE、霍尼韦尔、杜邦,那么多的公司都分拆了,丹纳赫也分拆了,很多都是一分为几,重新聚焦专业化。这些都是范式的转移。


另一个变化,过去的大型工业集团是基于资产优势来管理多元业务。但谷歌、亚马逊、微软,还有中国的阿里、字节,也做了很多产业,跨了多个领域,但他们是基于数据能力来统筹,这是新的范式。


所以基业长青的企业,一定要穿越周期,要转移范式。但中国到底适合什么样的企业形态来发展,我们也在摸索。


Q: 你一直追求不断变革,是为了攀登那个最高峰,还只是为了避免失败?


方洪波:我认为企业的意义就是不断地动态变革。你不变革,你一年、两年不变革,就会遇到挑战,这是一定的。


Q: 2023 年的美的年报,你引用了一句《权力的游戏》中的话,你说,“混乱不是深坑,而是一把梯子。”( Chaos isn't a pit, Chaos is a ladder) 




方洪波:在这个混乱的局面里,每个人各怀鬼胎,这跟企业里面很多架构都是相似的。


Q: 这个梯子会被什么外作用力搬移吗?


方洪波:我觉得还是靠自我,你唯一也只能靠自己。在美的发展过程中,我们也曾被肆无忌惮地攻击,但不管对方怎么样,我就不动摇。我们叫打不还手,骂不还口——这是我在公司开会时候要求大家的。我的意思是命运还是掌握在自己手上。


我又扯远了。回到你最早的问题,2012 年的时候,我没有想象到今天,那一年我们收入 1027 亿,去年我们过了 4000 亿。2012 年,美的利润估计 50 亿不到,去年我们利润是 300 多亿。从北滘镇的美的自身,再到整个中国家电行业,再到整个东亚企业,你看这些变迁,见过了这些东西之后,你说还有什么东西如果我还没有想透,还看不开的话,那我觉得就有问题了。


美的生生不息要靠公司治理




Q: 在美的,股东、客户和员工三者的排序是?


方洪波:员工第一、用户第二、股东第三。


Q: 员工第一?这在中国企业里很罕见。


方洪波:员工如果不舒服,企业就没办法很好地发展。我们所处的是一个镇,相对来说软环境是非常差的,我们为了改善它花了很多精力。后来创始人何享健在这里建了医院,我又把我的母校,小学、初中、高中全部搞来,华东师大二附中是上海数一数二的高中,把它搞到这边。我们还建了一个 ALSO 商业区,旁边有公寓,大学生进来可以拎包入住。


Q: 你们关怀员工,但同时也毫不留情地汰换员工。


方洪波:我们不断在调整、优化结构。以前有人问,你员工为什么老这么优化?


有一年开年会我主动回应,我说错,企业只有不断地优化才能向前。你不能孤立地看某一个员工,我们在全中国有 8000 家核心供应商,员工就 20 万,上下游加起来就业人口 100 多万。美的是链条上的核心企业,只有美的持续发展,这个价值链才生生不息。


Q: 你如何评价美的的组织能力?组织能力强有几个标准?你认为怎样的组织形态匹配一个复杂的、全球化、多元化的大型集团?


方洪波:应该说在中国企业里可能算还好。组织能力最根本是靠人才体系去支撑,最终靠人执行,否则你说得再好没有用。简单来说,就是你有清晰的战略,有清晰落地的路径,有执行的团队,说得大一点,是要有公司治理的框架。


为什么我说自己玩世不恭、吊儿郎当,因为我们高度分权,我在公司每天好像也闲着没事干,没人找我,因为他们不用找我,我高度分权给他们,他下面又分权。再加上我们的人才建设,美的包容性很强,校招、社招齐头并进,人才也多种多样,这样就形成非常好的框架。


Q: 分权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,什么时候大家不用找你了?


方洪波:我还没当董事长之前已经开始了,我当董事长之后更加彻底。现在我就负责定战略方向,像雷达一样评估公司,看团队的表现,选人、培养人,我平时没事干。


Q: 为什么你敢高度分权?有 CEO 跟我说,他不是不想分权,而是做不到,找不到可以放心分权的人。


方洪波:做不到也是假的。取决于你到底是不是相信这是常识——所有的大企业,一定是高度分权的。我是不管怎样都分权,找不找到合适的人都分权,不行就换人。


Q: 不行就换人,那他们会很没有安全感。


方洪波:他们没有安全感。任何管理者在岗位上都有 “继任者计划”,包括我自己。每个人一定有 3 个继任者,谁第一、第二、第三排得很清楚,管理者自己也清楚,我会让他们参与面试,选自己的 “后备”。


Q: 你曾总结美的为什么成功,你说是因为机制激发了所有美的人的企业家精神。但企业家精神不是天生的吗?它可以被鼓励、被训练吗?


方洪波:企业家精神是天生的。但它是一个要素,跟人的性格一样,有人胆子大,有人胆子小,这个要素可能在每个人身上,有时候你不知道你身上有没有,这就得靠公司治理机制。


我为什么讲美的要生生不息要靠公司治理,要保持先进性。公司治理就是科学的激励和科学的约束合并在一起。


科学的激励就是要把有企业家精神的人找出来,包括我们讲的什么赛马、相马、跑马,不就讲的这个道理吗?我们把那么多人进行高度分解,进行事业部制,把他放在事业部总裁的位置上,不就是看他有没有企业家精神,一试他有,很快就表现出来。


Q: 有人就是天生胆子大、敢投入,但不能说他一定有企业家精神。你如何判断一个人是否真有企业家精神?


方洪波:这个很难描述。首先洞察力很重要,知道什么问题是最重要的。一个企业在不同的阶段,问题是不断变化的,像一棵树一样,需要不断地修剪。洞察力是你要识别出变化,如果连问题都洞察不出来,后面就无从谈起了。


洞察力是最重要的标准,品德什么的先不谈,那是基础。第二就是决断力,你有没有魄力、有没有胆识?三下五除二能一针见血、对症下药、扭亏为盈、扭转局面、悬崖勒马、振臂一呼,这都是决断力。


第三我觉得都不重要了。有这两个就已经够了,其他的事儿让别人干去。


Q: 你曾说职业经理人就应该是严密的机器零部件。他是无情的,甚至应该抛下自我,你今天还这么想吗?


方洪波:这是中国一个所谓的界定,实际上在美国没有这个概念,美国的企业家就是企业家。


你说我今天到底是企业家还是职业经理人,只是中国给贴上了这样一个标签,就是你不是创始人就不是企业家,这是不对的。我的意思是,世界上是没有这个概念的。


Q: 为什么是过客?


方洪波:1930 年代鲁迅写过一篇很小的文章,名字就叫《过客》。大概意思是,有个人问路,见到一个小女孩,他问前方是什么?女孩说前方有鲜花;再问一个老翁,老翁说前方是墓地。他又问,那鲜花过后是什么?墓地之后是什么?再回答就是,你的现实世界、物质世界、精神世界。他就是这样一个过客,无论你是谁,你得到的答案都一样。


今天美的发展一定要靠体制机制,我做的一切都是致力于建设它。


我每年公司年会都讲,我一定会退出,我一定要退下来,并且我要在别人不讨厌我的时候退下来。


当年一个大企业家跟我们讲,人到 60 岁就是一个拐点,到 60 岁人就老糊涂,容易出问题。当然我开玩笑讲,这是自然规律,你一定跟不上这个时代。


Q: 你刚接班时,描述你和创始人的关系,你说,“这种关系建立在非常信任的基础上,而信任是过去二十年中形成的,但在我接班之后每一秒,这种信任关系可能都在变化。它很脆弱,毕竟不是血缘关系,是雇佣关系。”


方洪波:信任关系是中国企业传承一个非常重要的课题。今天我说的云淡风轻,但在 2012 到 2015 年,这个问题对我来说很重要。


顺德是珠三角的一个福地,受广东文化影响很大,当年我心里很清楚,自己的压力非常大,不确定能不能干好,很多人都希望看我的笑话。真的,不是开玩笑。


Q: 但 2012 年你刚上任就启动转型,公司营收从之前 1400 亿直接掉到 1000 多亿。这个挺难的,接班第一年,难道不应该小心翼翼过度吗?为什么敢这么干?


方洪波:当时我也是很困难,不仅外边,公司内部也有很多非议。我记得 2014 年,公司内部也有管理层质疑说,美的集团战略方向出了问题,市值下来了。投资人也认为,战略方向值得商榷。毕竟市值没有达到投资者的期待。


当时我家里人,还有一些朋友也来问我,要怎么办?我说我最多就不干,我没有什么包袱,也没有什么东西不能放弃的。


我 2012 年接任董事长时讲的那两句话已经说明了,我事实上也是这样做的。我接手的第一天跟公司同事讲,我就做好了准备。我说创始人都没把企业给子女,给你做,你还有什么好抱怨的?我没有什么可以抱怨的。


Q: 当年因为改革,股价下跌,面对大量质疑,你有向创始人解释吗?


方洪波:我什么都没说。美的的发展就是最好的回应。


Q: 所以还是要形成一个社会的共识,形成高度市场化的机制。


方洪波:如果中国资本市场允许分拆的话,可能也是解决传承问题的方法之一,因为你找一个人要管这么大一个企业难,不是说不行,但是难,如果你把它分拆,把它管好变得更容易一些。


Q: GE 曾经一拆三,专业化发展,重新焕发了生机。美的会考虑分拆吗?


方洪波:你这个课题问的很好。这也是我这几年经常在讲的,我说如果中国资本市场成熟了,我恨不得现在就分拆。但现在的法规还不允许,现在我必须要找到我的下一任。


我说我一定要退下来。企业发展一定要有新的人上来,企业才能有进步,我不是考虑我个人的原因,不是说急流勇退,而是美的发展一定是要有新人,新人一定比我强。


Q: 你会对照年轻时候的自己去寻找下一任吗?


方洪波:这个肯定是摆脱不了的,会有,但也尽可能去尝试有没有别的方法去判断和识别人才,我自己也在不断地改变。今天美的找接班人一定是内部培养的,一定要经过摸爬滚打。


Q: 现在是什么在驱动着你还愿意不断改变、不断学习?


方洪波:来源肯定不是金钱,来源还是心灵的愉悦,是企业不断地壮大,那么多同事跟我一起,我能看到他们的成长,他们一个个实现财富自由。更重要的是我看到美的作为一个中国的民营制造业企业,能够走向世界,未来在世界上有一席之地,这就是我心灵愉悦的来源。


Q: 假如有一天离开这家公司,你希望大家如何记住你、定义你?


方洪波:我不需要记住。我希望离开的那一刻,这家公司跟我一定没有关系,这是我内心的真实想法。


我们的一生都是拿单程票,谁也不可能拿双程票。既然单程票,我们就用一生的时间去寻找它的意义,我觉得已经足够了。1992 年,我想象不到今天;2012 年,我也想象不到今天。我已经为自己走出了一个非常好的人生旅程,我还要人家记得我干吗?


现在公司墙上没有我一张照片。包括我们公司的展厅,建展厅的时候我跟他们讲,我没有必要留下痕迹,留下来干吗呢?后来展厅还是放了我一张照片,是我们去年 H 股上市时的照片,回避不了就放了。


Q: 现在还有什么恐惧之事吗?


方洪波:要说我自己作为一个个体的人生,我可以接受一切。如果说真正的让我恐惧的,是怕美的跟不上时代的变化。


Q: 你曾经做过一个比喻,你说 CEO 就是跳高运动员,最终永远有你跳不上去的高度,他总会撞到杆上。


方洪波:我的意思是他最终是一个失败者,任何 CEO 最终一定是失败。虽然这个社会充满着英雄的故事,但我认为历史不是由英雄推动的。真正的失败者才造就了历史,就是因为他有失败,人类才能更进一步。


Q: 此前你说,书是你的精神源泉,你也是购书大户,哲学、经济学、管理学、文学、社会学等等都读。你最喜欢的,常读常新的一本书是什么?


方洪波:我是 80 年代上的大学,在华东师大学历史,当时如饥似渴的,把能读的各种东西方著作都读了。我最爱的作家之一,还是茨威格,但我最喜欢的不是他那本最知名的《人类群星闪耀时》,我更喜欢《昨日的世界》。


疫情期间我在国外 “流浪” 的时候只带了一本书,就是这本,我很多年前看过它,书已经泛黄了,我就带着这本书。因为它里面很多话像极了今天的这个世界。还有一本书,是美国一个作家写茨威格的传记,叫《不知归宿》,这本书我也喜欢。


Q: 《人类群星闪耀时》讲的是人类灿烂的星辰中有很多英雄,这本书写了 14 个英雄的故事。你最欣赏其中哪一个英雄,为什么?


方洪波:我个人最欣赏的还是托尔斯泰,在生病的时候依然离家出走,病死路途,我觉得这样子才是英雄。


如果再选一个,是写马赛曲的鲁热·德·利尔。他就是一瞬间的闪烁,人生就那么闪烁。


Q: 他是一个小人物,大家知道马赛曲,但都说不出他的名字。你说你喜欢托尔斯泰,他的哪一点打动了你?




方洪波:我的猜想,托尔斯泰那会儿已经是文豪,他知道自己在生病,80 多岁了,他能够离开他的家门,这个家门是一个符号,可能是他家的一个门,可能是他的巨大的文豪的声誉、无数人的拥戴,他能够选择这样一条不归之路。我觉得这是英雄,最起码可以超脱一切现实吧。